被“高薪”改写的命运
“只要会打字,月入两三万,包机票食宿。”这样的招聘话术,至今仍在一些社交平台的私信和短视频评论区悄然流传。对许多年轻人而言,它像一扇通往更好生活的门;对王星们来说,它是一道再也关不上的闸。王星曾是沿海城市一名普通外卖骑手,2023年听信同乡介绍,辗转进入境外一处所谓“科技园区”。三个月后他被解救回国,带回的不只是伤痕,还有一份以他名义签下的、连本带息超过四十万元的“债务协议”。诈骗园区留给受害者的,从来不只是那段被囚禁的日子,还有一纸以他们身份为支点撬动的巨额负债,以及此后漫长岁月里如影随形的追偿、失信与自我怀疑。
“被贷款”的受害者
多位受访者向记者描述了相似的入园流程:护照被收走,手机被格式化,随后在胁迫下完成人脸识别、签署电子合同、录制“自愿借款”视频。园区内的财务人员会用这些材料,在多个网贷平台和地下钱庄之间拆借资金,名义上是“入职保证金”“设备押金”或“业绩垫付”。王星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名下多了几张银行卡,直到回国后接到催收电话,才第一次听说“自己”在某平台借了八万元。由于人脸识别和活体检测均由本人完成,平台审核流程在形式上无懈可击,受害者事后主张“非自愿”,举证难度极高。一位曾协助解救工作的志愿者透露,他接触的二十余名回国人员中,超过七成背负着来源不明的债务,金额从数万元到上百万元不等。
催收电话里的第二重囚禁
回国并不意味着解脱。王星的手机每天仍会响起陌生号码,对方能准确报出他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和借款合同编号。“他们说话很客气,但每一句都在提醒你:这笔钱跑不掉。”更让他崩溃的是,催收信息开始出现在他母亲和前同事的手机上。根据现行规则,债务逾期记录会被报送至征信系统,部分受害者因此无法办理房贷、车贷,甚至影响子女入学资格审查。王星曾尝试向平台申诉,提交了公安机关出具的被困证明,但多数平台回复称“合同签署环节无异常,建议司法途径解决”。司法途径意味着时间、金钱和举证能力,而这些恰恰是刚刚脱困的受害者最缺乏的。于是,许多人选择沉默地打工还债,把本该用于重建生活的收入,一笔笔填进一个从未真正属于他们的窟窿。
法律夹缝中的举证困境
北京一位长期代理电信诈骗关联案件的律师分析,此类债务纠纷的核心争议在于“意思表示是否真实”。胁迫下签署的合同依法可撤销,但撤销权需要在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而受害者往往在回国数月后才陆续发现全部债务,时效压力与取证难度叠加。此外,部分借款发生在境外,涉及跨境电子签名认证,平台注册地、资金流向和实际控制人分散在不同司法辖区,追责链条极易断裂。该律师建议,受害者应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取得立案回执,同时向征信机构和各网贷平台发送书面异议,保留所有催收记录。“现实是,很多人连自己欠了哪些平台都查不全。”他说,信息不对称让受害者在法律程序中始终处于被动。
从个体负债到家庭塌方
债务的涟漪很快扩散至家庭。王星的父亲把准备养老的十五万元取出来替儿子还了一部分,母亲则瞒着家人去超市做理货员。类似的故事在受访者中并不罕见:有的家庭卖掉县城房子,有的老人重新外出打零工,还有的夫妻因隐瞒债务而离婚。一位心理援助志愿者表示,回国人员普遍存在创伤后应激反应,而持续催收会不断激活被囚禁期间的恐惧记忆,“他们一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一边又觉得自己是家庭的罪人”。这种双重身份带来的羞耻感,使不少人拒绝求助,甚至再次轻信“境外高薪”话术,试图用新的冒险填补旧的窟窿,形成危险的循环。
谁在为“园区债务”兜底
目前,针对从诈骗园区解救回国人员的债务处置,尚无统一的政策性安排。部分地区公安机关在解救后会出具情况说明,但这份说明在金融机构面前的效力并不确定。有地方金融监管部门人士向记者坦言,网贷平台作为商业机构,缺乏主动豁免债务的动力,而跨部门协调又涉及公安、金融、司法等多个条线,“个案推动多,制度性解决少”。一些公益组织开始尝试提供法律援助和债务梳理服务,但覆盖面有限。受访专家认为,应建立园区受害人员信息共享机制,对经公安机关认定的被迫签约债务开辟征信异议快速通道,同时压实平台在异常借款场景中的审核责任,不能仅凭一次人脸识别就将风险全部转嫁给借款人。
仍在等待的“王星们”
王星现在同时打两份工,每月还款六千元,按他的计算,还需要五年多才能还清本金和利息。他把那张借款合同的截图存在手机里,偶尔翻看,提醒自己“别再信天上掉馅饼”。但他更希望的是,有一天能收到一条短信,告诉他那笔债务被认定无效。在他身后,还有更多从园区回来的人,正分散在不同城市,一边修复身体和心理的伤口,一边在催收电话的间隙里计算下个月的还款额。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句虚假的承诺,却可能要用半生来偿还。当诈骗园区的阴影从境外延伸到境内的征信报告和法院传票上,如何不让受害者在脱困之后再度被债务困住,是一道尚未写完答案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