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明码标价的“行走人民币”

当王星从缅甸妙瓦底的电诈园区被解救回国时，他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地狱。迎接他的除了家人的眼泪，还有一份来自多家网贷平台的催收通知：本金、利息、违约金合计超过47万元。这些贷款并非他主动申请，而是在园区内被持枪看守逼迫，用手机人脸识别、短信验证码“秒批”下来的。王星并非孤例。在近年来被解救回国的电诈园区受害者中，一个隐秘而残酷的债务链条正浮出水面：园区将受害者变成“行走的人民币”，强制贷款、虚拟流水、暴力催收，让无数“王星们”在获救之后，依然背负着终身难以挣脱的债务枷锁。

“入职”第一天，手机就被拿去“刷脸”

多位受访受害者向记者还原了相似的经历。被骗至园区后，第一件事是交出护照、身份证和手机。管理者会强迫受害者下载数十个网贷App，利用其身份信息进行人脸识别认证，随后批量申请贷款。“他们说这是‘入职流程’，不配合就打。”来自湖南的李明（化名）回忆，自己在两天内被操作申请了11笔贷款，总额23.6万元，资金一到账便被园区财务转走。更隐蔽的是“虚拟流水”操作：园区利用受害者的账户进行诈骗资金的洗白与转账，制造出大量看似正常的借贷与消费记录，使受害者在法律层面难以自证清白。当受害者试图报警或起诉时，平台流水显示“本人操作”，举证难度极大。

平台风控为何集体“失明”

令人费解的是，这些贷款申请大多发生在境外IP地址、深夜时段，且短期内集中申请、金额趋同，为何能网贷平台的风控审核？记者调查发现，部分中小网贷平台为追求规模，对“秒批”“秒到账”产品风控宽松，仅依赖人脸识别和运营商数据，缺乏对异常申请场景的深度核验。更有个别平台与境外资金通道存在灰色合作，对明显异常的贷款申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商业逻辑看，平台并不担心受害者不还钱——因为债务关系在法律上成立，催收压力最终会传导到受害者和其家庭。”一位金融风控从业者坦言。这种“形式合规”让受害者在法律追责时陷入被动：贷款合同白纸黑字，人脸识别记录确凿，平台方往往以“系本人操作”为由拒绝撤销债务。

催收电话打给全村人

获救回国，并不意味着噩梦结束。王星的手机每天接到数十个催收电话，对方精准报出他的家庭住址、父母姓名、村支书电话。“他们说要让全村都知道我在外面‘搞诈骗’。”王星说，催收人员甚至PS了他的头像，配上“欠债还钱”的字样群发给通讯录联系人。这种“社会性死亡”式的催收，让许多受害者家庭被迫举债还款。更绝望的是，由于部分贷款利息按日计算、违约金层层叠加，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膨胀。云南的赵女士为解救儿子已花费近20万元，如今又面临平台催收，“借了8万，三个月滚到19万，我们实在还不起了。”一些受害者因不堪催收压力患上抑郁症，甚至有人选择轻生。而园区方面早已将受害者的贷款资金地下钱庄转移，追赃几乎无望。

法律困境：受害者还是“借款人”

在法律层面，这些被胁迫的贷款该如何定性，目前仍是难题。北京某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强指出，根据民法典，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撤销。但实践中，受害者需证明“胁迫事实”，而园区远在境外，取证极其困难。“平台会说，人脸识别是你本人，短信验证码是你手机收的，我们怎么知道你是被胁迫的？”张强说。更复杂的是，部分受害者被胁迫时，园区曾承诺“贷款不用你还”，但这一口头承诺无法对抗书面合同。目前，已有律师尝试以“涉嫌诈骗犯罪的被害人”身份，向法院申请确认贷款合同无效，但胜诉案例寥寥。一些地方金融监管部门表示，此类跨境胁迫贷款超出其管辖范围，建议受害者走司法途径，而司法途径的高成本和长周期，让多数家庭望而却步。

谁来斩断这条“债务锁链”

面对这一新型犯罪衍生问题，单一部门的力量显得捉襟见肘。受访专家建议，应从三个层面构建阻断机制。其一，金融监管部门应要求网贷平台对境外IP、短时集中申请等异常场景建立强制人工复核和延迟放款机制，从源头减少被胁迫贷款的发生。其二，公安机关在解救受害者的同时，应同步固定胁迫贷款证据，并与金融监管部门建立信息共享通道，推动平台批量撤销涉案债务。其三，完善司法救济绿色通道，对能够提供园区被困证明、报案记录等初步证据的受害者，举证责任倒置，由平台证明其风控审核的合理性。目前，已有全国人大代表建议将“胁迫贷款”纳入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的配套细则，明确平台在异常场景下的审核义务与责任。对于王星们而言，他们等待的不仅是一纸债务撤销通知，更是一个让他们真正“重生”的制度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