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资结构生变,越南制造业承压明显
近期,越南经济面临的外部压力持续显现。据越南计划与投资部外国投资局数据,2024年前几个月,越南吸引外商直接投资虽仍有新增注册资金,但实际到位资金与新增项目数量出现波动,部分行业外资扩张节奏明显放缓。与此同时,中国对越投资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从过去集中于纺织、鞋帽、简单组装等劳动密集型环节,逐步转向对供应链稳定性、电力保障和物流成本更为敏感的中间品制造。这一转变使越南长期依赖“承接转移订单”的增长模式遭遇挑战。越南统计总局数据显示,2024年一季度GDP同比增长约5.66%,低于市场此前预期,工业增加值增速较去年同期回落,出口导向型制造业的订单能见度下降。河内、胡志明市周边工业区的地租涨幅趋缓,部分园区出现厂房空置率上升迹象。越南政府此前提出的成为“世界工厂新中心”的愿景,正面对基础设施瓶颈、劳动力技能错配与全球需求疲软的多重挤压。
电力短缺与物流瓶颈削弱承接能力
越南北部工业区在2023年夏季经历了严重电力短缺,迫使众多工厂轮流停产,其中包括富士康、立讯精密等苹果供应链企业。2024年旱季虽有所缓解,但电力供应稳定性仍未根本解决。越南电力集团(EVN)承认,北部地区新增工业负荷的并网审批周期较长,部分地区变电站超载。与此同时,港口拥堵和公路运输效率低下推高物流成本。世界银行物流绩效指数显示,越南在基础设施质量、海关通关效率等分项上仍落后于泰国和马来西亚。对于利润微薄的电子元器件和纺织中间品而言,物流延误直接侵蚀交付信誉。中国投资者在评估越南基地时,开始将“供应链总成本”而非单纯劳动力成本作为决策核心。部分中资企业反映,从中国进口原材料在越南加工再出口的模式,面临原产地规则审查趋严和海运周期不确定的双重风险,促使它们重新权衡在越扩产计划。
房地产与金融风险交织,宏观稳定性受考
越南经济困境不仅体现在制造业,房地产市场的深度调整正在向金融体系传导。2023年以来,河内和胡志明市多处楼盘停工,开发商现金流断裂,债券违约事件增多。越南政府加强对企业债发行的监管,但市场信心恢复缓慢。据越南国家银行数据,房地产相关信贷占银行系统贷款比重较高,不良贷款率呈上升趋势。西贡商业银行(SCB)因涉及张美兰案遭遇挤兑,由国家实施特别监管,暴露了银行治理与关联交易的深层问题。这些风险与外部需求疲软叠加,使越南盾汇率承压。2024年以来,越南盾对美元贬值幅度在东南亚货币中居前,迫使国家银行干预外汇市场并收紧流动性。融资成本上升进一步抑制了制造业投资意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近期报告中提示,越南需在支持增长与维护金融稳定之间谨慎平衡,尤其要警惕房地产风险向银行体系蔓延。
中国投资策略调整,从“转移”转向“观望”
中国企业对越投资并未出现断崖式撤离,但策略明显趋于审慎。过去几年,为规避关税和分散供应链风险,大量中资制造企业赴越设厂。随着越南土地成本上涨、熟练工人短缺以及合规成本增加,部分企业推迟或缩减了二期扩产计划。在电子、光伏和电池领域,中资企业更倾向于将越南定位为“区域配套节点”,而非大规模制造基地。越南中国商会胡志明市分会的一项调查显示,会员企业普遍关注电力供应稳定性、税务稽查频率以及原产地证明审批效率。一些企业开始将新增产能转向印尼、马来西亚或回流中国中西部。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对越投资中,绿地投资占比下降,并购和合资形式增多,反映出投资者对当地政策连续性和市场准入条件的谨慎评估。越南计划投资部官员承认,吸引高质量外资需要更透明的法律环境和更高效的基础设施,而非仅靠税收优惠。
出口订单波动,增长模式面临再平衡
越南经济增长高度依赖出口,而外部需求变化直接影响其制造业景气。2024年上半年,越南对美欧出口虽保持增长,但增速较疫情期间明显放缓。美国对越南部分产品发起反倾销和原产地调查,增加了贸易政策不确定性。与此同时,越南对华贸易逆差扩大,反映出其制造业仍深度依赖中国原材料和中间品。这种“两头在外”的模式使越南在汇率波动和航运成本上升时尤为脆弱。越南政府设定了2024年GDP增长6%至6.5%的目标,但多家国际机构预测实际增速可能低于目标。亚洲开发银行建议越南加快公共投资拨付,改善电力传输网络,并推动服务业和数字经济成为新增长点。结构性改革进展缓慢,行政程序繁琐和国有企业效率问题仍制约政策效果。越南难以再单纯依靠低成本劳动力和外资优惠政策维持高速增长,需要在产业升级、人力资本和制度环境上做出实质性突破。
美梦与现实之间,越南需直面结构性短板
越南此前面临的“供应链转移红利”窗口正在收窄。中美贸易摩擦初期,越南凭借地理邻近、自贸协定网络和劳动力成本优势,确实承接了部分产业转移,但这一红利并非无限。随着全球产业链重构进入深水区,跨国企业对投资目的地的要求从“便宜”转向“可靠”。电力、物流、技术工人和制度透明度成为新的竞争维度。越南在这些方面的短板,在订单充沛时被掩盖,在需求放缓时则集中暴露。中国投资的节奏变化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对越南营商环境和宏观风险的市场化反应。越南政府近期提出改善投资环境、加快基础设施建设、培养半导体和人工智能人才等举措,方向正确,但落实周期较长。对于越南而言,与其沉溺于“世界工厂替代者”的叙事,不如务实解决电力并网、港口效率、金融监管和技能培训等具体问题。外部资本会投票,但投票的依据是回报与风险的精算,而非愿景的宏大。越南经济仍具韧性,但“美梦”若要落地,必须跨越现实中的结构性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