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收藏”话术精准击中老人心理
北京市朝阳区的李大爷今年72岁，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工人，每月退休金五千多元。2023年秋天，他在小区门口收到一张传单，上面印着“限量发行·传世金碗·保值增值”的字样，还配有一张金光闪闪的碗形工艺品照片。发传单的年轻人热情地告诉他，这是“国家权威机构监制”的收藏品，全球限量发行2000套，买到就是赚到，“放几年翻一倍没问题”。李大爷动了心。他告诉笔者，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二十多万元养老钱，一直想给儿女留点什么，“钱放银行利息太低，买点金子总归踏实”。在销售人员连续多日的电话回访和上门拜访后，李大爷最终以12.8万元的价格购买了一套所谓“纯金打造”的金碗。销售人员当场开具了“收藏证书”和“发票”，并承诺“三年后公司可回购，至少溢价30%”。李大爷说，那几天他夜里睡不着觉，觉得自己总算为家里做了一件大事。
“权威证书”背后藏猫腻
笔者在李大爷家中看到了这套金碗。碗体通身金黄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碗底刻有“传世金碗”四个字和一串编号。随碗附带的“收藏证书”上印着“某国际收藏协会监制”字样，并盖有一枚红色印章。李大爷说，销售人员曾当面用“专业仪器”检测，显示“含金量99.9%”。笔者将证书编号和协会名称在民政部“全国社会组织信用信息公示平台”查询后发现，该“协会”并未登记备案。北京某典当行的一位鉴定师在征得李大爷同意后，对金碗进行了无损检测。结果显示，碗体主要材质为铜合金，表面仅镀有一层极薄的金色涂层，含金量不足0.5%。这位鉴定师告诉笔者，这类“金碗”在批发市场的成本价通常在几百元到一千元之间，“所谓的收藏证书都是批量印刷的，没有任何法律效力”。李大爷得知检测结果后，双手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售后电话已成空号
发现问题后，李大爷第一时间拨打销售人员留下的手机号，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按照发票上的公司名称“北京某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查询工商信息，发现该公司已于2024年初注销。笔者尝试拨打发票上印制的客服电话，提示音为“该号码为空号”。李大爷又找到当初发传单的小区门口，那里早已没有销售人员的身影。小区物业工作人员告诉笔者，那伙人只在小区门口摆了两三天摊，交了一个月的场地费就再没出现过。笔者在网络平台搜索“传世金碗”，发现多个投诉帖，发帖人来自河北、山东、河南等地，描述的销售套路与李大爷的遭遇高度相似。一位河北的投诉者留言称，他父亲花8万元买了一套，直到老人去世后家人才发现是假货，“老人到死都以为自己买的是真金”。
老人维权遭遇多重困境
李大爷的子女得知此事后，多次陪同父亲到派出所报案。警方表示，此类案件涉及“收藏品投资”领域，定性较为复杂，需要先由市场监管部门认定是否构成虚假宣传或诈骗，再决定是否立案。李大爷又找到朝阳区市场监管部门投诉，工作人员表示，涉事公司已注销，主体资格不存在，调查取证难度很大。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张耀军告诉笔者，这类针对老年人的“收藏品”骗局近年来屡见不鲜，不法分子往往利用老年人信息不对称、渴望为子女留财产的心理，以“高额回报”“权威监制”为诱饵，销售廉价工艺品。“公司注销、人员失联，老人维权成本极高，即便胜诉也可能面临执行难。”张耀军建议，老年人购买大额收藏品前应多与子女沟通，并正规渠道核实机构资质，“凡是承诺‘稳赚不赔’‘高价回购’的，基本可以判定是骗局”。
养老钱打了水漂，生活陷入拮据
12.8万元对李大爷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告诉笔者，这笔钱是他和老伴多年积攒的养老钱，原本计划用于看病和日常开销。老伴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每月药费就要一千多元。如今积蓄所剩无几，老两口的生活一下子紧巴起来。“以前每周还能买点肉，现在得算计着花。”李大爷说，他不敢把实情告诉老伴，只说“钱存了定期，暂时取不出来”。但纸包不住火，老伴最终还是从邻居口中得知了此事，气得血压升高，住了三天医院。李大爷的儿媳妇告诉笔者，公公这段时间瘦了十几斤，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以前每天下楼遛弯，现在整天闷在家里，说没脸见人”。李大爷说，他悔的是当初没跟子女商量，“总觉得自己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没想到栽在这上面”。
同类骗局为何屡禁不止
笔者调查发现，近年来针对老年人的“收藏品”骗局呈现出组织化、跨区域化的特点。不法分子通常注册多家公司，以“文化传播”“艺术品交流”为名，在社区、公园、菜市场周边发放传单，吸引老年人参加“收藏知识讲座”，再“专家鉴定”“限时抢购”“回购承诺”等话术诱导老人高价购买廉价的字画、纪念币、金器、玉器等。一旦老人付款，公司便在一段时间后注销，销售人员换一个城市继续行骗。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一位研究员指出，此类骗局之所以屡禁不止，一方面是因为老年人防范意识相对薄弱，另一方面是监管存在盲区，“收藏品”交易的法律定性模糊，往往介于民事欺诈和刑事诈骗之间，导致立案难、查处难。他建议，市场监管、公安、民政等部门应建立联动机制，对以老年人为主要销售对象的“收藏品”公司加强日常巡查和资质审查，同时社区层面应多开展防骗宣传，帮助老年人识别常见套路。
金碗梦碎后的反思与警示
李大爷如今把那套金碗锁在柜子最底层，不愿意再看。“留着是个教训，也想着万一哪天能讨个说法。”他告诉笔者，他现在逢人就讲自己的经历，提醒小区里的老伙伴们别再上当。李大爷的遭遇并非个例。在笔者采访的过程中，多位受访老人表示，自己或身边的朋友都接到过类似“收藏品投资”的推销电话或传单。北京某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告诉笔者，社区每年都会组织防诈骗讲座，但仍有老人上当，“骗子的手段在更新，话术一套接一套，老人防不胜防”。法律人士提醒，老年人进行大额消费或投资前，应做到“三不”：不轻信“高回报”承诺，不购买来源不明的“收藏品”，不向陌生账户转账。子女也应多关心老人的日常消费和财务状况，发现异常及时介入。对于李大爷来说，那套金碗带来的除了一纸检测报告，还有无法追回的养老钱和难以抚平的懊悔。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别再有人像他一样，把一辈子的辛苦钱，换来一只假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