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丈量信仰之路:一位德国作家的长征骑行记
初秋的于都河畔,晨雾尚未散尽,一位金发碧眼的骑行者已整装待发。来自德国的作家马库斯·施耐德轻拍自行车后座上的行囊,里面装着地图、笔记本和一本翻旧了的《红星照耀中国》。这是他骑行长征路的第十七天,从瑞金出发,沿中央红军当年的足迹一路向西。出发前,朋友们大多不解:一个德国人,为何要花数月时间,用自行车去丈量一条八十多年前的军旅路线?马库斯的回答朴素而坚定——他想用身体去理解一段改变中国命运的历史,也想在车轮滚过的每一寸土地上,与普通人聊聊他们眼中的中国与世界。
从莱茵河到于都河:一次蓄谋已久的出发
马库斯与中国的缘分始于十年前的一次学术交流。彼时他在柏林研究二十世纪国际共运史,偶然读到埃德加·斯诺笔下那些关于信仰与牺牲的故事,从此对长征产生了浓厚兴趣。此后他多次赴华,先后在北京、上海短期居住,却始终觉得书本与城市生活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历史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它活在路边的村庄里,活在老人的回忆里,也活在年轻人对未来的想象中。”马库斯说。于是,他申请了一年的创作假,把自行车托运到江西,决定用最慢的方式重走这条两万五千里的路。他的计划很具体:每天骑行六十到八十公里,沿途走访纪念馆、村庄和学校,记录见闻,尤其关注普通民众对历史与当下的理解。出发那天,他在瑞金的红军烈士纪念塔前鞠了一躬,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路在脚下,答案在路上。”
翻越老山界:在陡坡与汗水里读懂“艰苦”二字
骑行进入广西兴安境内时,马库斯遇到了出发以来最严峻的考验——老山界。这段山路坡陡弯急,当年红军翻越时伤亡惨重,如今虽已铺上柏油,但对骑行者仍是体力与意志的双重磨炼。推车爬坡的间隙,他在山腰一处农家小院歇脚,主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瑶族老人。老人听说他来自德国、正骑车走长征路,先是一愣,随后从屋里端出一碗油茶,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说:“我父亲那一辈人讲过,当年红军过山时,老百姓把仅有的粮食都拿了出来。”马库斯问老人怎么看那段历史,老人想了想说:“苦是真苦,但没有那口气,就没有今天的好日子。”这句话被马库斯郑重记在本子上。当晚他在日记中写道:“在德国,我们谈论历史时常常带着距离感;在这里,历史是灶台上的油茶,是老人眼里的光。”此后几天,他特意放慢速度,遇到村庄就停下来和村民聊天,从稻谷收成聊到孩子上学,从外出务工聊到村里的电商直播。他发现,长征沿线的人们对那段历史有一种朴素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并不抽象,而是与修路、通电、脱贫这些具体变化紧紧连在一起。
在遵义听一堂“露天历史课”: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
抵达遵义时,马库斯的骑行故事已被当地骑行爱好者知晓,几位年轻人主动提出陪他骑完城郊的一段路。在遵义会议纪念馆外的广场上,一场即兴的交流就这样展开。马库斯分享了他对长征精神的理解——“在极端不确定中保持方向感”,一位本地中学历史老师则向他介绍了纪念馆近年来面向青少年开展的研学活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有位年轻人问马库斯,德国人如何看待中国的快速发展;马库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起他在德国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你们欧洲人如何看待中国?”他说,两个问题其实指向同一件事——彼此都渴望了解对方,却又常常被刻板印象挡住视线。“骑行的一个好处是,你没法跳过中间的路段。”马库斯笑着说,“对话也一样,得一段一段地走,一句一句地听。”那天的交流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从历史记忆聊到环境保护,从足球聊到中德两国的青年就业。临别时,那位历史老师送给他一枚学校的纪念徽章,马库斯则回赠了一张柏林地图。
从“他者”到“我们”:文化交流藏在细节里
骑行进入贵州山区后,马库斯遇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小事。在一个苗族村寨,他因避雨走进一家小卖部,店主是一位年轻母亲,正用手机教孩子认汉字。看到马库斯淋湿的外套,她递过一条毛巾,又指了指墙上的世界地图问:“德国在哪儿?”马库斯在地图上找到柏林,两人比划着聊了半天。临走时,这位母亲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说:“路上吃。”这个细节让马库斯感触很深。他在后来的笔记中写道:“人们常把文化交流想象成宏大的叙事,但真正打动人的,往往是毛巾、鸡蛋和一张世界地图。”一路走来,他记录下许多类似的瞬间:在湖南通道,一位开民宿的年轻人向他请教如何接待外国游客;在四川泸定,几位中学生围着他练习英语口语,临走时齐声喊出“欢迎再来”;在甘肃会宁,一位老骑兵的后代给他看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与马库斯年纪相仿。这些碎片串在一起,让马库斯对“交流”有了新的理解——它不是谁说服谁,而是在共同经历中逐渐发现“我们”比想象中更大。
终点之后:把路装进行囊,把话带回家乡
按照计划,马库斯将在骑行抵达陕北吴起镇后结束这段旅程,随后整理笔记,写一本关于长征路的书。他坦言,出发前以为此行会是一次“观察之旅”,结果发现自己也在被观察、被询问、被接纳。“在德国,人们对中国的了解往往来自新闻;在中国,人们对德国的了解也常常停留在几个品牌上。”他说,“这中间的空白,需要有人骑着车、流着汗、坐在路边和普通人一起填。”临别前,记者问他会怎样向德国读者介绍这段旅程,他想了想说:“我不打算写一本‘英雄史诗’,我想写一本‘相遇之书’——写那些在路边给我指路的人,写那些和我争论历史的人,写那些请我喝茶的人。长征路很长,但真正让我记住的,是路上每一个愿意停下来听我说话、也愿意对我说话的人。”说完,他跨上自行车,朝下一段山路蹬去,车后架上那本《红星照耀中国》的书页在风里轻轻翻动。